□曹旭東
集市上人來人往,我眼巴巴看著外公搬來一個油桶。油桶下面挖了個籃球般大小的洞,洞中塞入干柴,點(diǎn)上火?;鹈缛计饋砗螅夤阍谟屯吧戏乓豢诖箦?,鍋里倒上半桶油。清亮的菜籽油漸漸泛起細(xì)密的波紋,待油面開始冒煙,外公便用一個圓形的鐵盞,舀上磨得雪白的米漿,再在米漿上鋪上切成細(xì)絲的紅薯和蘿卜條,紅的艷,白的脆,煞是好看。將鐵盞往燒紅的油鍋里一沉,“滋滋”的聲音響起,鍋里頓時冒出一大串大大小小的金泡泡,像一群調(diào)皮的小金魚。
外公忙活的時候,我就在油桶邊上一邊看一邊咽口水。這種油炸的吃食,我們那里叫“油巴子”。外公總是把第一個炸好的給我吃。小心地從邊緣咬下,“咔嚓”一聲,酥脆的外殼在齒間碎裂,綿軟的米香、紅薯的甜糯和蘿卜的清爽在舌尖化開,油潤而不膩,香脆而不焦。那滋味從舌頭一直滑到心里,燙得我直哈氣,卻舍不得停下來。多年后,我仍然回味著那香脆,那是清貧歲月里一場奢侈的盛宴。
后來我去城里讀書、工作。一個周末,外公要來我所在的城市。我去汽車站接他,遠(yuǎn)遠(yuǎn)看見外公拄著根茶樹棍,從公交車上艱難地挪下來。他的背彎得更厲害了,像一張被歲月壓彎的弓。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衣,袖口磨出了毛邊。我心頭一酸,忙上前去攙扶。走在街上,我問外公想吃什么?我說我參加工作了,有錢啦,隨您挑。外公笑瞇瞇地看著我,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我的胳膊,說就吃一碗面。
我?guī)夤哌M(jìn)路邊一家看起來不錯的面館,點(diǎn)了碗最貴的三鮮面。面條雪白筋道,臥在醬色的高湯里,上面鋪著一層鮮菇、蝦仁、雞肉、魚肉等,蔥花碧綠,還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香氣撲鼻。
外公坐在那里,將茶樹棍小心地靠在桌腿上,挺有儀式感地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然后挑起幾根面條,慢慢送進(jìn)嘴里,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么珍饈。他的額頭漸漸滲出細(xì)密的汗珠,順著皺紋的溝壑流下來。我問,好吃嗎?外公放下筷子,咂巴著嘴,渾濁的眼睛里泛起點(diǎn)點(diǎn)淚光:“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面呢!”
一晃許多年過去了。外公走了,油桶和鐵盞早成了廢鐵,連那個集市也拆掉了。許多事都忘了,只有那油巴子和那碗面仍然留在我腦海中,在某個加班的深夜,在聞到油炸香氣的瞬間,毫無預(yù)兆地閃現(xiàn)出來。那時我才想起,原來有些滋味,要用一輩子來消化。
(摘自《人民日報(b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