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振威
讓我感到萬分驚訝的是,我回村子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滿面掛笑地問:“城里的倉庫回來了?”然后再加上一句:“我這就去告訴秋月?!?/p>
我不解地問彎腰大叔:“我從城里回來,村里人為啥要去告訴秋月?”
彎腰大叔抖動著白胡子說:“這是秋月告訴村里人的,說是有誰看見你回來了,一定要到她家告訴她,她想跟你算算賬。”
秋月在村里輩分最低,是我家多年的鄰居。母親癱瘓在床時,疫情肆虐,我們沒能回來,秋月伺候了她一個多月。后來回家安葬母親,我們本想當面表示感謝,沒想到秋月累病了,在縣里住院。安葬母親后,我們都匆匆回了城,也就沒能去縣城看望秋月。秋月找我,也許是索要勞務費吧?
母親在,家就在;母親不在,故鄉(xiāng)就成了我過年時候回來的驛站。想到這,我心里掠過一陣酸楚和寒涼。
父母墳前沒有一棵荒草,燃燒后的青煙慢慢融入蔚藍的天空,紙錢像黑蝴蝶一樣翩翩飛舞。想到再也不能相見的母親,我的眼淚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
淚眼蒙眬中,我看到秋月拄著拐棍踉踉蹌蹌地奔來了。要錢要到墳前,這太讓我寒心了。
秋月氣喘吁吁地說:“你從城里回來了,咋不到我家去?”
我冷冷地答:“你不來找,我也會到你家里跟你算賬。”
“是該好好地算賬了?!鼻镌麓謿庹f,“我還真怕你回來我見不到你?!?/p>
“放心吧,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的老家不還在嗎?”
我家的大門是秋月打開的,我看到院子里掃得干干凈凈,桃樹、杏樹的葉子蒼綠著,咧開嘴的石榴綴滿枝頭。
我坐在母親坐過的小板凳上,仰臉問秋月:“我還要回城里,你想算賬就快點算吧?!?/p>
“是這樣的?!鼻镌逻叢梁惯呎f,“你娘過世前讓我?guī)湍愦蚶碓鹤?,這半年多你也沒回來,院子里的3棵杏樹結了32斤杏,每斤4塊錢,賣了128塊錢。4棵桃樹結了83斤,每斤3塊錢,賣了249塊錢。我該給你377塊錢?!?/p>
我挺意外:“又是采摘又是出售的,這些錢是你的辛苦錢,我一分不要?!?/p>
“你不要,我咋對得起你過世的娘?我良心會不安的。還有,你娘過世前給了我600塊錢?!?/p>
我愈加愕然:“她給你錢干啥?”
“你娘抓著我的手,眼淚汪汪地說:‘我這一走,倉庫就成了沒娘的孩子,想想就讓人心疼。這些錢你留著,啥時候倉庫回來,你就給他做些好吃的?!瘋}庫,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到家里吃飯,我能留你飯錢?”
秋月說著就顫抖著雙手,從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手巾:“這是977塊錢,你拿著吧。”
在秋月家吃了午飯后,我把錢偷偷塞進秋月家的抽屜。我沒有去摘已經(jīng)成熟的石榴,我想把石榴皮包裹著的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心,留在家里。
走出村口老遠,回頭凝望,我仍看到秋月的白發(fā)在秋風中旗幟一樣飄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