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撰稿人 宋丹丹 老子學(xué)院（研究院）研究員

傳承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解讀歷史經(jīng)典，開啟智慧之光。今天我們繼續(xù)學(xué)習(xí)《道德經(jīng)》第七十章。

在《道德經(jīng)》第二十章中，老子用第一人稱，以自語的方式向世人展示了他的內(nèi)心獨白。這一次，老子再次通過這種方式向世人抒發(fā)他的孤獨感。那么，讓我們一起來聆聽老子的傾訴吧。

原文：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圣人被褐懷玉。

通讀本章之后，大家會發(fā)現(xiàn)本章和第二十章，老子都以作者的身份，展開內(nèi)心的傾訴，言語之間有一種抑郁苦悶情緒的真實流露和強烈宣泄，不得不讓人聯(lián)系到第二十章中“眾人熙熙。我獨泊兮。”“眾人皆有余，而我獨若遺?！薄八兹苏颜?，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薄氨娙私杂幸?，而我獨頑且鄙。我獨異于人，而貴食母”的千古之嘆！在《道德經(jīng)》五千余言中，老子通過借喻橐龠、水、房屋、器皿、車輪、江海、小草等生活中最常見的事物來揭示宇宙大道，以及大道背后的虛靜、柔弱、慈儉、不爭、無為等原則，這些都是本于人性自然的道理，它們在日常生活上最易實行也最見功效，然而世人的思想和行為卻常和大道的主旨背道而馳，眾人心中所求乃是功名利祿，君王所求乃是江山沃野，皆是私心包藏的私欲與私利，所以會對大道真理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于是老子發(fā)出感慨：“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意思是我所說的話很容易了解，很容易做到。大家卻不能明白，沒有人愿意實行。老子的這番話，一方面在自述他所竭力倡導(dǎo)的天下大道推行之難，另一方面也強調(diào)在“知行合一”的議題上，老子更重視實踐的層面。司馬遷曾在《論六家要旨》中對道家做過這樣的評價：“道家旨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那為何如此簡約易行的道理不為世人接受呢？對此，王弼給出的答案是“惑于躁欲，故曰莫之能知也；迷于榮利，故曰莫之能行也”。我們聯(lián)系老子所處的時代就不難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戰(zhàn)爭四起，社會混亂，諸侯都在挖空心思去設(shè)計如何成就自己的霸業(yè)，如何追逐比別人更高的地位，老子倡導(dǎo)的這些清心寡欲、謙下不爭，知足知止、清靜無為的思想和當(dāng)時的世風(fēng)是格格不入的，與諸侯的人生追求是相背離的，顯然沒有市場。況且這些思想理念本身又過于抽象和玄妙，充滿著虛幻的特性，和現(xiàn)實相差甚遠，因此大道至理自然被冷落，老子也被視為“愚人”。在這深深的無力感背后，飽含著老子的大道至理被世人束之高閣甚至是置之不理帶給他的失望，他的內(nèi)心能不孤寂嗎？能不感慨萬分嗎？

在《道德經(jīng)》八十一章中，“吾”字及“我”字前后共出現(xiàn)有35個。其中，在本章和第二十章中，老子又以第一人稱的身份闡述《道德經(jīng)》的主旨和心愿，可見“吾”與“我”是老子的自稱，顯而易見《道德經(jīng)》應(yīng)該是老子親著，并不是由后世編撰而成。尤其在本章中，老子自述他內(nèi)心的困頓，自述他的大道至理不被世人理解和踐行，但牢騷歸牢騷，老子的這些理論來源并不是憑空的想象，是有主旨有根據(jù)的，是老子對自然的體悟，就人類的行為做的一個根本性的探索，對萬物做的一個根本性的認識，是“言有宗，事有君”的。在這里，“宗”意指主旨主線；“君”意指準(zhǔn)則和導(dǎo)向，老子的這六字箴言話恰恰是在告誡世人，說話要有宗旨，做事要有根據(jù)，不能信口開河、信馬由韁。道的主旨是“無為而無不為”，大道行修的準(zhǔn)則和導(dǎo)向是“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正因為世人不明白這個道理，更不了解老子的一番苦心和用意，所以老子才感慨到“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p>

老子這番語重心長的話，表面上是牢騷和抱怨，實際是期許人們保持大道背后的無為、不爭、清靜、寡欲這些天賦之“德”，結(jié)果卻是“知我者希，則我者貴”。這句話的意思是了解我的人越少，取法我的就很難得。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里，尤其對于老子的這般主張，知少、行難是邏輯必然。中國的哲學(xué)向來注重“知行合一”的理念，知而不能行，是空知；行而不知，是盲行和妄行，“知”是為了讓我們更好的“行”，同樣，有益的“行”是為了更好踐行“知”。有道是“紙上談兵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想要真正理解大道至理并持守天賦之“德”，我們除了要不斷去增加“知”，還要對“知”多體悟，多踐行，從根本上“知”，在實踐中“行”。

最后，關(guān)于真正的得道之士，老子用了極其簡潔的“被褐懷玉”四字來提煉總結(jié)。“被”同“披”；褐，指粗布衣服。意思是身穿粗布衣服，懷里卻藏著美玉，歷史上常用此來比喻出身貧寒而懷有真才實學(xué)的人。河上公對這四個字的注釋是“被褐者，薄外；懷玉者，厚內(nèi)。匿寶藏懷，不以示人也。”可見，這四字也是得道之人他們的人生常態(tài)：精神極其富足的人，盡管外表是素衣布鞋，平和尋常得與眾人并無兩樣，但其簡約的外表下卻擁有一顆純凈純粹的內(nèi)心，有著不與世俗紛爭的高貴品質(zhì)，恰似紛繁人世間的一股清流。盡管我們所處的時代和老子所處的時代相去甚遠，但人們滿足自己的欲望的要求是相同的，老子歷來主張克服自身的多欲以追求內(nèi)心的平和，主張不自見、不自是、謙下不爭等等，這些思想在我們當(dāng)今身處的時代同樣適用，而且有著十分重要的指導(dǎo)意義。社會的發(fā)展和進步，使得我們身邊有許多人以滿足物質(zhì)欲望和對功名利祿的極大占有作為人生目標(biāo)，甚至?xí)榱双@取聲色名利而毫無底線和原則，依仗手中權(quán)勢肆意凌辱他人的人格和尊嚴，人性的冷漠、心靈的貧乏和靈魂的卑鄙程度讓人感到震驚，于是，善良的內(nèi)心、豐富的心靈、高貴的靈魂就愈發(fā)顯得彌足珍貴。生命給予我們的是短暫的幾十年光景，伴隨著時光流逝，我們在不停獲得的同時也會失去很多，包括生命本身。人生最后真正能夠留下來的只有豐厚的內(nèi)心和高貴的靈魂，這是人之所以為人應(yīng)有的品質(zhì)，這是我們留給自己最大的禮物和最高的獎賞。所以，一個人的真實價值，終歸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得以體現(xiàn)，時間不會蝕去珍寶的光華，而只會把它打磨得更加璀璨。

總之，本章老子通過世人對大道不善知不善行的反差分析，揭示了大道至真至貴，雖外在粗簡，但內(nèi)質(zhì)珍貴的深刻道理。告誡世人，凡事應(yīng)該摒棄只看表面、不重內(nèi)在的膚淺做法，應(yīng)注重自我的提升和完善，努力成為“被褐懷玉”的有道之人。

（記者 黃佳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