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安
跨年夜,雪說下就下了。
元旦三天假,我需要值兩天班。電話里剛說回不去,妻子在那邊沉默了幾秒:“那我們過去?!彼穆曇艨偸沁@樣,溫溫的,像泡到第三遍的茶,淡是淡了些,但余味在。
縣委大院后頭這小院,平日就我和兩棵樹做伴。妻子領著七歲的小女兒進來時,紅墻都亮堂了幾分。女兒像個小炮仗,“砰”一下沖進院子,紅色的羽絨服在灰撲撲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爸爸你看!”她把凍得通紅的小手舉到我面前,掌心托著個松果,“在門口撿的,像個小塔!”
妻子不說話,只是從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布袋里,一樣樣往外掏東西。先是青瓷盆里的三莖蘭草,小心擺在茶桌中央,又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是我愛吃的饃片,中午從機關食堂買的,最后摸出個紅富士蘋果,在衣袖上擦了擦,遞給我:“路上買的,甜?!?/p>
她做這些時,嘴角微微抿著,那是她特有的表情——不笑,但眼角是柔的。
“還在院里吃飯?”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么。
“就這兒好,敞亮?!?/p>
她不再說什么,拿起靠在墻角的竹帚,一下一下,掃著紅墻下的落葉。帚聲沙沙的,和著遠處隱約的市聲。女兒在院子里追麻雀,小皮鞋踩在凍土上,“咯吱咯吱”響。
“要落雪了。”妻子忽然停住,仰頭看天,“咱這兒的雪,落下來是‘梆梆’響的,不像江南的雪,軟乎乎的,沒個筋骨。”
話音剛落,雪粒子就砸下來了,先在傘布上試探地敲了幾下,接著便密了、急了,撲簌簌的、干爽爽的,是中原的雪才有的脾氣。
女兒跑回來,扒著桌沿,鼻尖頂著冰冷的桌面:“爸爸快看!海棠樹穿白裙子啦!”她的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落在雪地上的兩顆黑棋子。
“慢點兒?!逼拮臃畔聮咧?,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卻先走到石榴樹下。她仰著頭,雪落在她臉上,她也不躲,就那么站著,直到發(fā)梢都白了。這姿勢我熟悉——每次有什么難解的事,她就這樣站著,不說話,只是看。
我在傘下支起電爐。她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我手里的饃片,一片片擺在爐邊,擺得整整齊齊,像在完成什么儀式。爐火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她悄悄溫了盅酒,我笑著推開?!爸蛋嗄亍!蔽逸p聲說。
她頓了頓,手懸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酒盅,在爐子邊擺正,像擺一件瓷器。那盅酒就那么坐著,冒著細細的白氣。
“忘了?!彼f,聲音更輕了。
雪愈下愈大。海棠的細枝被壓彎了,顫顫的,卻不斷。石榴的刺枝撐開來,像倔強的手臂,雪積得越厚,它伸得越直。我泡上去年秋天在渦河邊采的野菊,看花瓣在壺里慢慢舒展,像睡醒了似的。
“嘗嘗。”妻子遞過來一片烤得正好的饃片,金黃金黃的,邊兒上焦脆。我接過來,就著菊花茶吃。饃片的香、菊花的苦、回上來的甘,在舌尖混成一團溫暖的氣息。
“閨女在書畫班畫了一幅畫?!彼鋈徽f,眼睛看著爐火,“你站在紅墻前,肩膀上停著麻雀——她說爸爸值班時總有麻雀陪著,不孤單?!?/p>
我笑了:“這小東西。”
“還有呢,”她抬眼看看我,眼里有細碎的光,“她自己騎在海棠枝上,笑得眼睛都沒了。老師說樹枝畫得太軟,不像真的。她說:‘海棠樹的枝子就是軟的,我爸爸院子里的海棠就是這樣?!?/p>
“那枝子真能騎?”
“她說能?!逼拮佑没疸Q撥了撥爐灰,火星子跳起來,映著她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等你有空了,我們娘兒倆試給你看,中不中?”
“中。”我說。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雪光卻亮,把小院照得白生生的。女兒在里屋沙發(fā)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塊烤蘋果——妻子用爐子余火烤的,烤得軟軟的,甜香從里屋飄出來,混著菊香,混著雪氣。
妻子替女兒掖好毯子,掖得仔細,四個角都壓得嚴嚴實實的。然后她直起身,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你看那影子?!彼K于開口,聲音里有些什么不一樣的東西。
我走過去。月光不知什么時候從云縫里漏出來了,雪地亮得晃眼。海棠和石榴的枝丫拓在地上,清清楚楚的——海棠的影子細細的、密密的,是工筆描出來的蘭草;石榴的影子疏疏的、硬硬的,是寫意揮出來的梅花。它們合在一起,竟成了一幅畫,比任何畫都真,都生動。
茶桌上也積了雪,勻勻的一層,像鋪了張上好的宣紙,等著誰來落筆。
電話就在這時候響了。是值班室的電話,簡短,必要。我接完回來,茶已經(jīng)續(xù)上了,第二壺,菊花的顏色淡了些,但香味還在。
妻子指著窗外那棵石榴樹:“雪要把枝子埋沒了。”
我這才發(fā)現(xiàn),雪已經(jīng)積得很厚,石榴的那些細枝都被埋住了,只有幾根主枝還倔強地伸著,刺向鐵灰色的天空,像書法里的飛白,枯而有力,瘦而精神。
“汪曾祺先生寫昆明的雨,”我忽然說,“說‘并不使人厭煩’?!?/p>
“這雪也是?!彼拥米匀唬裨谡f今天的小菜咸了淡了,“它就在那兒,下它的,你看你的,兩不相擾?!?/p>
女兒在夢里翻了個身,嘴里含糊地嘟囔著什么。妻子走過去,輕輕捋了捋她的額發(fā),動作柔得像在觸碰什么易碎的夢。孩子安靜下來,呼吸勻勻的、長長的。
我晃著杯里的茶,看花瓣在水里打著旋兒,慢慢沉下去,又浮上來。爐邊那盅酒還在,已經(jīng)不冒熱氣了。
妻子坐回爐邊,伸出手烤火?;鸸庠谒直成咸S,那些細細的紋路忽明忽暗。她今年四十七了,手已經(jīng)不像剛結婚時那樣光滑——做了太多家務,洗了太多衣服,浸了太多生活的滋味。
“冷嗎?”我問。
“不冷?!彼f,眼睛看著爐火,“心里暖著,身上就不冷?!?/p>
墻上那個老式掛鐘忽然敲了十一下,“當當當”的聲音在雪夜里傳得很遠。妻子站起來,走到檐下,踮起腳,按熄了那盞昏黃的燈。光滅的瞬間,雪光“嘩”一下涌進來,滿院子都是亮的,白生生的亮,把所有的影子都投在紅磚墻上——樹的影子、桌的影子、傘的影子,還有我們的影子,長長短短,深深淺淺。
女兒就在這時候又翻了個身,被子蹬開了一角。我走過去,正要給她掖好,卻聽見她極輕、極輕地說:“明年元旦,咱回家過,中不中?”
她的眼睛閉著,像是說夢話,又像是醒著。我愣在那里,手停在半空。
窗外,風過枯枝,雪簌簌地落,沙沙的,像春蠶在啃食桑葉,細細密密,無窮無盡。茶早就涼了,影子卻愈發(fā)清晰,在雪地上,在墻上,在心里。
那盅酒,終究是沒有動。
雪還在下,不緊不慢的。我們三人就在這方寸之地,守著一盞爐火,過了個踏實的夜。
許多年后,關于這個元旦,我大概只會記得一句:
值班那夜,雪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