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長峰

我的父親年事已高，在醫(yī)院住很長一段時間了，每天下午下班后我就過去侍奉陪伴，端飯喂藥?？稍卺t(yī)院待久了難免感到煩悶焦躁。直到上個月，我才注意到這層樓悄然多了一道美麗的風景。

一天傍晚，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我們所在的樓層西頭靠近電梯的角落里，多了一張黑色氣墊床，不用說這是照顧病號的人睡的。從那之后，我吃過晚飯在過道里活動的時候，?？匆娨晃恢心昱幼跉鈮|床上專注地看書，多數(shù)時候，她穿著一條淡青色的裙子，模樣沉靜，與周圍的嘈雜之間仿佛隔了一層透明的墻。也許是同在照顧病號的緣故，好幾次我想過去和她搭話，可又怕打擾她。直到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我才鼓起勇氣走近，壯著膽子說：“老大姐，你也是在這里照顧病號的吧？”她立即把書放下，驚訝地站了起來，但隨即就笑了：“是嘞，不過看年齡我應該叫你大哥才是?！边@時我才看清，她約莫40歲，皮膚白皙，細眉下是一雙特別明亮的眼睛。

匆忙間，我解釋說自己在這里照顧父親。她接著我的話茬說：“我父親年過七旬，就我這么一個女兒。他靠種地含辛茹苦把我養(yǎng)大，我理應在他跟前盡孝。”她語氣平和，透著一股坦然的力量。“現(xiàn)在醫(yī)療條件很好，醫(yī)藥費我也負擔得起，但還是盼著他早點康復回家。”她說得真誠，讓我不由心生敬意。我沒有追問她的姓名與工作，卻在告辭前忽然轉身，鼓起勇氣說：“可以和你握個手嗎？”話出口后，我臉上發(fā)熱，自己都覺得唐突。沒想到，她爽快地握住我的手，微笑著說：“祝兩位老人都能早日康復，回家安享晚年?！?/p>

從那以后，每次在走廊遇見，她都會朝我擺擺手，露出淺淺的笑容。那笑意像冬日午后的微光，不耀眼，卻暖人。

昨天，角落里的氣墊床不見了。護士告訴我，她父親出院回家了。

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又隨即漾開一片溫潤。我期望還能見到她，也許是在大街上，也許是在公園或者超市，但最好不是在醫(yī)院，因為我父親明天也要出院了。

這段日子我忽然明白：在這人來人往的世間，孝心是本能，而善意是選擇。那角落里的書香與微笑，那份對陌生人的溫暖與尊重，讓這段原本沉悶的時光，悄然開出一朵柔軟的花。